青銅時代 正封2      

編按:薛嵩,薛仁貴之孫。舊唐書《薛嵩傳》寫道:「嵩少以門廕,落拓不事家產,有膂力,善騎射,不知書。」薛嵩,一個少爺來著!薛嵩年輕時以臂力騎射聞名,為人豪邁,不愛念書。安史之亂時,投安史叛軍,後因史朝義兵敗,薛嵩以相、衛、洛、邢四州降唐,並對大亂之後的重建工作有很大貢獻。

王小波筆下的薛嵩歷經買官、募兵、營寨生活、周旋於大小妓女間、被刺客襲擊、搶苗女紅線,並奉獻赤誠於愛的盟約中,融合歷史、武俠、魔幻寫實於一體,故事結構又可謂一部唐朝硬漢的成長史!薛嵩不是別人,其實他就是我們自己:想要功成名就、被男男女女崇拜、意圖征服所有女人、任何時刻都想像自己是個老爺,擁有很多個小賤人(:這可能完全不是貶義,要看解讀的角度)……

 

1.節度使”把把”的成長

薛嵩把紅線搶來以後好久,那件事還沒有搞成。這是因為薛嵩有包皮過長的毛病。有一天,紅線把他仔細考察了一番,按照他所教的禮節說道:啟稟大老爺,恐怕要把前面的半截切掉。說著就割了薛嵩一刀,疼得他滿地打滾,破口大罵道:賤人!竟敢傷犯老爺!但是過了幾天,傷口就好了。然後他對紅線大做那件事,十分瘋狂,使她嘟嘟囔囔地說:媽的,我這不是自己害自己嗎?經過了這個小手術,薛嵩的把把很快長到又粗又大,並且時常自行直立起來。這時他很是得意,叫紅線來看。起初紅線還按禮節拜伏在地板上說:老爺!可喜可賀!後來就懶得理他,頂多聳聳肩說:看到了——你自己就不嫌難看嗎?但不管怎麼說,這總是薛嵩長大成人的第一步。在此之後,薛嵩在寨子裡也有了點威信。因為他的把把已經又粗又大,別人也都看見了。

 

2.節度使的早晨

他還不喜歡自己醒來的方式,在醒來之前,有個女孩子在耳畔叫道:喂喂!該起了!醒來以後,看到自己的把把被抓在一隻小手裡。這時他就用將帥冷峻的聲音喝道:放開!那女孩被語調的嚴厲所激怒,狠狠一摔道:討厭!發什麼威呀!被摔的人當然覺得很疼,他就罵罵咧咧地爬起來,到園子裡去找早飯吃。薛嵩和一切住在亞熱帶叢林裡的人一樣,有自己的園子。這座園子籠罩在一片紫色的霧裡,還有一股濃郁的香氣,就如盛開的夾竹桃,在芳香裡帶有苦味。那個摔了他一把的女孩也跟他來到這座紫色的花園裡,她脖子上繫了一條紅絲帶,赤裸著橄欖色的身軀——她就是紅線。紅線跟在薛嵩後面,用一種滴滴達達的快節奏說:我怎麼了——我哪兒不對了——你為什麼要發火——為什麼不告訴我——好像在說一種快速的外語。薛嵩站住了,不耐煩地說:妳不能這樣叫我起床!妳要說:啟稟老爺,天明了。紅線愣了一下,吐吐舌頭,說道:我的媽呀,好肉麻!薛嵩臉色陰沉,說道:妳要是不樂意就算了。誰知紅線瞪圓了眼睛,鼓起了鼻翼,猛然笑了出來:誰說我不樂意?我樂意。啟稟老爺,我要去劈柴。老爺要是沒事,最好幫我來劈。要劈的柴可不少啊。說完後她就轉身大搖大擺地走開,到門口去劈柴。這回輪到薛嵩愣了一下,他覺得紅線有點怪怪的。但我總覺得,古怪的是他。

 

3.節度使的娛樂

在我心目中,鳳凰寨是一幅巨大的三維圖像,一圈圈盤旋著的林木、道路、荒草,都被寨心那個黑洞洞的土場吸引過去了。天黑以後,在這個黑裡透灰的大漩渦裡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光,每一盞燈都非常的孤獨——偌大的寨子裡根本就沒有幾戶人。等到紅線回家時,這些燈火大多熄滅了。薛嵩在燈下做憤怒狀,他說紅線回來晚了,要用家法來打紅線;所謂家法是一根光溜溜的竹板子,他要紅線把這根板子拿過來,遞到他手上,然後在地板上伏下,讓他打自己的屁股。這個要求頗有些古怪之處,假如我是紅線,就會覺得薛嵩的心理陰暗。所以紅線就大吵大鬧,說她今天還抓到了刺客,為什麼要挨打。薛嵩沉下臉來說:妳不樂意就算了。紅線忽然笑了起來,說:誰說我不樂意?她把板子遞給薛嵩以後,說道:不准真打啊!就在地板上趴下了。薛嵩原是長安城裡一位富家子弟,經常用板子、鞭子、藤棍等等敲打婢女、丫鬟們的手心、屁股或者脊背,這本是他生活中的一種樂趣。但是這些女人在挨打之前總是像殺豬一樣的嚎叫,從沒說過:不准真打啊,雖然薛嵩也沒有真打——薛嵩飽讀詩書,可不是野蠻人啊。女孩這樣說了之後,再敲打這個伏在竹地板上橄欖色的、緊湊的臀部就不再有樂趣——不再是種文化享受。所以,他把那根竹板扔掉了。

 

4.節度使的小賤人

午夜時分,紅線被薛嵩推醒,聽見他說:小賤人!醒醒,小賤人!她半睡半醒地答道:誰是小賤人?薛嵩說:妳啊!妳是小賤人。紅線就說:媽的,原來我是小賤人。你要幹什麼?薛嵩答道:老爺我要和妳敦倫。紅線迷迷糊糊地說:媽的,什麼叫做敦倫?這時她已經完全醒了,就翻身爬起,說道:明白了。回老爺,小奴家真的罪該萬死——這回我說對了吧。由此可見,薛嵩常給紅線講的那些男尊女卑的大道理,她都理解到性的方面去了。我也不知怎麼理解更對,但薛嵩總覺得那個老娼婦說話更為得體。在這種時刻,那個老女人總是從容答道:老爺是天,奴是地。於是薛嵩就和她共享雲雨之歡,心裡想著陰陽調和的大道理,感覺甚是莊嚴肅穆。紅線在躺下之前,還去抓了一大把瓜子來。那種瓜子是用蛇膽和甘草炮製的,吃起來甜裡透苦。她一邊嗑,一邊說,既然幹好事,就不妨多幹一些:既罪該萬死,又嗑瓜子。你要不要也吃一點?薛嵩被這種鬼話氣昏了頭,不知怎樣回答。

 

5.節度使的夫妻之道

薛嵩家的後園裡有一個池塘,塘邊的泥岸上長滿了青苔。那一池水是綠油油的顏色,裡面漂著攪碎了的水葫蘆,還有一個慘白的碎片,好像一個空蛋殼,仔細辨認後才發現它原是薛嵩的半個耳朵。薛嵩把它從水裡撈了出來,拿在手裡看了很久,才相信自己身體的這一部分已經永遠失去了。古人曾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能輕易放棄。所以薛嵩就該把這塊耳朵吃下去,但他覺得有點噁心,還覺得自己已經淪落到了食人生番的地步——所以他又把耳朵吐了出來。後來他用鐵槍掘了一個坑,把耳朵葬了進去,還是覺得氣憤難平,就平端著長槍,像一頭河馬一樣吼叫著。假如此時紅線按照他要求的禮節說道:啟稟老爺,賊人去遠了,請保重貴體。那還好些。偏巧這個小蠻婆心情也很激動,滿腹全是戰鬥的激情,就大咧咧地說:人家都跑沒影了,還瞎嚷嚷什麼?還不想想怎麼去捉他?這使薛嵩很是惱火,順口罵道:賤婢!全沒有個上下。沒準這賊和妳是串通一氣的。紅線不懂得玩笑,把刀往地下一摔,說:混帳!怪到我身上來了!這就使薛嵩更加氣憤:有把老爺叫混帳的嗎?忽然他又想到影影綽綽看到那個刺客身上有紋身,像個苗人的樣子,就脫口而出道:可不是!那個刺客正是個苗子!十之八九和妳是一路。妳要謀殺親夫!順便說一句,苗子是對苗人的蔑稱,平時薛嵩絕不會當著紅線這麼說,這回順嘴帶出來了。更不幸的是它和前一句串在了一起,這使紅線更加氣憤,從地下揀起刀來,對準薛嵩劈面砍去道:好哇!要和我們開仗了!老娘就是要謀殺你這狗屁親夫!當然,這一刀瞄得不準,砍得也不快,留給薛嵩躲開的時間——紅線並不想當寡婦。但她的戰鬥激情也需要發洩,所以就這麼砍了。需要指出的是,紅線和薛嵩學了一些漢族禮節,薛嵩也知道了一些紅線的脾氣。雙方互相有了瞭解,打起架來結果才會好。假如沒有這樣的前提,這一刀起碼會把他的另一隻耳朵砍掉。這樣薛嵩就沒有耳朵了。

後來,薛嵩向後退去,一步步退出了院門,終於大吼一聲:小賤人!說是苗子砍我妳不信,妳就是個苗子,現在正在砍我!說著他就轉身跑掉了。假如不跑的話,紅線就會真的砍他的腦袋,而且她就會真的當寡婦了。對此必須補充說:薛嵩當時二十三歲,紅線只有十七歲。這兩個人合起來才四十歲,在一起生活,當然要吵吵鬧鬧,把一切搞得一團糟。

 

───〈萬壽寺〉、《青銅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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