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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八日,星期二。儘管天氣不穩定,傑洛姆還是開船去了安錫:他第二天就要離開,有些重要的東西要買。船靠岸時,他在公園的一條小路上看見一對男女摟抱著走來。他認出來好像是吉爾。他拿起望遠鏡:確實是他,但那個女孩卻不是克萊兒。

回去的路上,他繞道去了W夫人的別墅。克萊兒一個人在家,她告訴他,歐荷拉出去了。傑洛姆請她提醒歐荷拉,他當晚請她去他家吃飯。他會在八點鐘過來接她。克萊兒答應一定記住,接著,猶豫片刻之後,她問他是否剛好要去安錫。

「我剛從那裡回來,」他回答說,「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事。算了。不重要。」

但看她那副焦慮的樣子,分明是在說謊。

「我可以送妳去那裡,」他說,「天氣好像轉好了。」

但他們一繞過榭爾海灣,天空就陰暗了下來。起風了,濃濃的烏雲結集起來。

傑洛姆覺得該找地方躲一躲。他來到最近的碼頭,那是一段私人浮橋。他們一靠岸,驟雨就傾盆而下,雨下得又大又突然,他僅來得及用蓬布蓋住小船,而克萊兒已經跑到一個船塢裡面去躲雨了,他也跑過去和她會合。他們胡亂地在箱子上坐下。她穿著夏日洋裝,外面套著一條棉質外衣。他問她冷不冷。她說不冷。她顯得很不安。傑洛姆偷偷地看著她,又凝視了一會兒大雨,雨好像不會馬上就停住。

「即使天變好了,」他說,「我也來不及送妳到了,妳的約會泡湯了。」

她的話比平常多。她回答說,她並沒有什麼約會,只是要去吉爾家送一封信。吉爾去格勒諾伯看他的母親了。她想讓他回來就能看到信。傑洛姆指責她不該在這個她比他好一千倍的男孩身上花那麼大的力氣:

「看到一個像妳這樣可愛的女孩和那樣一個無賴在一起,我就感到心痛。況且還是妳追他!妳可以讓所有男孩都跪倒在妳的腳下:好好利用吧!」

「他很好,」克萊兒回答說,「他不像歐荷拉、媽媽、蘿拉等人那樣對你言聽計從,表示他有自己的個性。而且,你的看法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

「孩子,知道吉爾今天下午在幹什麼,對妳來說一點都不重要嗎?」這種爭論使傑洛姆激動起來,「我本來不想告訴妳,但妳最好還是知道。他不在格勒諾伯,而是在安錫,身邊有一個金髮女郎,身材不太高挑……」

傑洛姆一講完他所偵探到的故事,克萊兒就嚎啕大哭起來。

傑洛姆說了幾句安慰的話,但她哭得愈來愈厲害。然後,沉默了一分鐘,只聽見哭泣聲、雨擊打在船塢頂部的聲音和遠處傳來的「隆隆」雷聲。克萊兒在上衣口袋裡找手帕,但沒找到,傑洛姆把自己的手帕遞給了她,她接過去,繼續輕輕地哭著。她的一條腿伸著,另一條腿曲著:在漆黑的地面上,她的膝蓋宛如一個明亮的岬角。傑洛姆起先一直在關注女孩的眼淚,現在低下了頭,看著她的膝蓋。他的目光沿著她的大腿和肚子往上看,然後又慢慢地往下溜。克萊兒的肚子隨著她的抽泣一顫一顫的……於是,他一個乾脆果斷的動作,把手放在了她的膝蓋尖上,並以同樣威嚴的態度,用手掌來回撫摸著它。

克萊兒沒馬上作出反應,過了一會兒才瞥了那隻手一眼。當她覺得那隻手過於大膽的時候,那隻手也許會突然停止撫摸。但這種情況沒有發生。大家保持現狀。雨勢減弱了,那隻手始終沒有離開那個地方,它在鞏固自己的成果,保持著自己的節奏。風暴停了,雨住了,克萊兒的眼淚現在差不多已經乾了,目光茫然若失。一顆淚珠沿著她的臉頰滾下來,在彩虹的映照下閃了一下,吸引了傑洛姆注意力。當淚珠流到她的嘴唇當中時,他把手從她的膝蓋上抽了回來,站起身,說:「我們回去吧!」

歐荷拉坐在一個牧場裡,面前放著一杯椴花茶,在聽傑洛姆懺悔。他承認(是那場暴風雨,是因為出發在即嗎?)當時有點不正常,非常需要一場突然而來的災難。有些比意志更加強大的東西要他說一些他不敢說的話,做一些他相信自己不敢做的事:

「她繼續哭著,想找手帕,但她沒有手帕,我把自己的手帕遞給了她,她胡亂地擦了一下眼睛,要把手帕還給我,我示意她把手帕留下。我敢確定她當時非常恨我。如果我當時想碰她,或甚至想開口,她都會大聲喊道:「別理我!」於是我就那樣待著,看著她輕輕地哭泣,十分尷尬。既高興自己試了那個動作,又感到有點噁心。我很羞愧,恨自己甚至把她弄哭了,或者是為她而感到羞愧,我覺得她應該為自己當著一個陌生人的面哭泣而感到羞愧。我感到很尷尬。

「當我感到她準備拒絕任何安慰的時候,我就更加尷尬了。如果我抓住她的手,她的肩膀,摟住她,她會受不了的……總之,她坐在我面前,尖尖的、狹窄的、光滑的、脆弱的膝蓋就在我旁邊伸手可及。我只要伸一伸手臂,就能碰到她的膝蓋。觸碰她的膝蓋是最粗暴的事,是惟一不能做的事,同時也是最容易做的事。我感到這個動作既簡單又不可能。就像你在懸崖邊上,只要邁出一步就能縱入茫茫大海,但是,即使你想這樣做,你也做不到。

我需要勇氣,妳知道,需要很大的勇氣。我在一生中從來沒有做過如此英勇的事情,至少是如此願意做的事情。這甚至是我惟一一次完成了我純粹出於自願的事情。我從來沒有這麼強烈地感覺到要做什麼事,因為必須這樣做。必須這樣做,不是嗎?我答應過妳……

於是,我把手放在她的膝蓋上,動作迅速而果斷,讓她來不及作出反應。我準確的動作搶先制止了她的反抗。她只掃了我一眼,目光冷漠,甚至帶著敵意,但她什麼都沒說。她沒有推開我的手,也沒有移開她的腿。為什麼?我不知道。我不明白。或者說,我知道,我明白。妳看,如果我用手指撫摸她,如果我試圖撫摸的她的額頭,她的頭髮,她一定會縮回去。但我的動作太出其不意了。我想,她把它當作是一種誘惑的開始,但這種誘惑並沒有發生。於是,她放心了。妳怎麼想?」

「我覺得你說得太好了。」歐荷拉說,「可惜我不會速記:不然我會把它全都記下來。現在,她在想什麼,對你會有什麼影響嗎?你們塑造了一個生動美麗的群像,你們自己怎麼想已經不重要了!」

「妳知道,」傑洛姆接著說,「我不喜歡讓女孩子哭。如果我讓她們哭了,那是因為她們需要得到教訓。我得讓她們睜開眼睛。如果我感到她有一點點震驚,我可以臉紅耳赤地把手縮回來。然而,我不但沒有使她震驚,甚至讓她感到很舒服。這個我覺得是一種引誘的動作,被她當作是一種安慰。我的內心產生了一種平靜,夾雜著一絲恐懼,害怕控制不住那一刻……」

這一切讓歐荷拉覺得非常可笑:

「你的故事很有趣,」她說,「但極其無聊。一點都沒有邪惡的成分,除非是你自以為的。」

「我覺得恰恰相反,沒有什麼比這種結果更道德的了。另一方面,我擺脫了我跟妳說過的那種誘惑:那個女孩的身體沒有再讓我想入非非。彷彿我已經擁有了她,我很滿足;另一方面,我與此同時也做了一件『好事』,想起這件好事也是我的快樂之一:我永遠地把她與那個小夥子分開了。」

「她會遇到一個更壞的男孩。」

「不會,我不這麼想。她有了武器,她懂得防衛了。」

「讓我感到有趣的是,你忍受不了一個女人從你眼皮底下溜走。」

「我完全允許女人們從我眼皮底下溜走,比如說妳。」

「我不參加遊戲。」

「我要指責妳的正是這一點。對妳來說,我不過是一個試驗品,而妳對我來說卻是一個非常好的朋友。而且,我所做的一切,我是出於對你的友誼才做的,這一點妳很清楚。」

「追蘿拉是為了我?摸克萊兒也是為了我?……我希望呂珊不是為了我吧!」

「好了,妳不會相信的。但如果妳不在那裡,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哪怕我以這種或那種方式認識了那兩個女孩。所以,不會再發生任何事了,因為妳不會再在那裡。由於妳,我達到了快樂的頂點,我再也不希望發生什麼。我滿足了。」

「呂珊呢?」

「啊,呂珊。妳又提起她了!好吧,以後的一切將全為了呂珊。剩下的一切,其他女孩,全都一掃而光,永遠消失。妳真是個魔術師!」

「難道你還懷疑嗎?」

「當然不。如果不是這樣,我不會那麼不小心地讓妳掌握我的命運。」

──〈克萊兒的膝蓋〉


*節錄自《六個道德故事》(Six Contes Moraux)艾力克.侯麥著/胡小躍譯/自由之丘出版/2012/2/8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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